到今天,西南联大精神依然是当代学者无法挥去的某种情结。学者谢泳在文章《西南联大知识分子群的形成与衰落》中认为,抗战后的国人普遍对西南联大的成功有高度评价,在国家面临危亡的历史时刻,那些教授身上表现出了吃苦耐劳、团结合作的精神。张申府教授在1946曾写道:“这几年来(抗战),国人中表现得比较规矩、最公正、最有知识、最能感觉、最关怀国家、忍受的苦难也比较多、最不失为固穷,的君子的,就是若干大学教授。”任之恭也同样回忆道:“中国学者被认为是社会中的道德领袖,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精神领袖……而且也是国家道德和精神价值的体现。”
今天的大学呢?他们总是在抱怨经济的压力过大,所以不得不放弃理想。但是,相比于联大的困境,今天又算得了什么。从本质上讲,是因为今天的大学缺少一种内在的精神气质,他们不重视自己的地位,对于社会缺少明显的责任感。在中国大学的主办者还有教职员看来,大学不是这个社会的灯塔,而更像一个工厂或者其他的办事机构,只不过产出的一个个会工作的人罢了。
三
1992年,对于中国历史是一个重要的年份,除了它在政台与经济上的巨大变化外,对于高等教育,它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一年,北大的南墙拆除了。这个极富象征意义的举动被国内外媒体争相报道,因为它标志着中国大学的标志已经向社会完全展开了。北大的负责人对争论的解释是:“我们不争论,先干了再说。”这句话令人辛酸,一所具有标志意义的大学,在做出如此重大的举措时,却说不争论。大学是一种历史的延伸,它代表着一种民族的核心,在她发生巨大的方向未知的转变时,竟然用这种论调。
中国的大学纷纷把注意力放在最热门的专业,而对于那些基础、见效缓慢的系科则失去了耐心。把市场机制照搬引入大学是愚蠢的,就如经济学与管理学在目前是可以给学生带来财富,所以就受到欢迎,但是不能为此就降低文史哲这样令门科目的重要性。国外的大学处在一个更成熟的市场之中,但是他们对自身的作用则往往有着更成熟的看法。哈佛大学前文理学院院长亨利·罗索夫斯基说:“学生对于教学的要求,应该得到满足,但这是更大的使命的一部分,我们的任务还在于保存和阐述文化。我们要将伟大的传统一代一代传下去。我们讲授的那些学科与方法也许目前并不需要,或者表面看来与当前关注的问题不甚相干,然而我们知道,真正重要的思想和目前流行的思想之间,往往没有多少关系。在哈沸大学,即使没有学生选学拉丁语,我们也有责任使该系继续存在下去。为什么呢,因为法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的古典文学著作是人类宝贵的遗产。失去它们对于现实生活的影响,就等于又回到欧洲中世纪去了。大学不能由成本会计师开办,也不能办成一个只跟着变化的市场转的商业性企业。那样对我们来说,是很糟糕的,而对我们力求为之服务的社会就更糟糕了。”西方的大学与社会之间的学袍与市镇之争,在中国似乎根本不能成为问题。几百年,牛津、剑桥这样的一流学府坚持着对于世俗社会的抵抗。但是,中国最著名的大学在南巡带来的一片春风中,毫不犹豫地把改革开放的步子迈出去了,因为北大忘记了自己并非是一个创造利润的机构,也不是一个面向市场的集体,它推崇的应该是精神的建设与守候。
始终没有形成独立校格的中国大学,在面对90年代的经济诱惑时,纷纷放弃本来就缺少的贵族气息,他们迅速调整自我适应市场。房地产、金融、股票、管理、财经、计算机成了一所大学最炽手可热的专业,它们占据了大学中主要的经费。
20世纪30年代,梅贻琦校长在与北京教育界的闲聊中,自嘲教育界之于政府,好比妓女之于嫖客,因为人家出钱,所以你要符合他们的要求。梅校长实在是不知足,那时的大学的尖锐和自主性令多少今天的学者感慨。1992年,除了在政治上与经济上给中国带来的冲击,中国的高等教育也迎来了一场暴风雨的洗刷,这其中搀杂了巨大的污泥。相比于梅校长的某种屈辱感,今天的中国高等教育则带着明显的快感。
牛津大学校长在1998年5月北京举办的“世界大学校长论坛”上说:“大学应该成为打扫这个日益发达的物质世界的重要力量……尽管大学与社会不可能完全分离,但是大学的作用之一就是用良知批判社会。”在这次会上,与中国大学有着相似的背景的台湾大学校长陈维昭的发言则说:“过去几十年台湾的迅速工业化和商业化已经使我们的大学校园带有一种明显的实用主义气息……如果不尽早采取措施,我担心大学所崇尚的人文主义理想和精神会丧失殆尽,大学会降格为一种庸俗的教育场所。”相对于这些大学忧虑,中国的大学校长则表现出极大的乐观。北京大学陈佳洱校长说,大学应该由边缘走向中心,成为社会经济的发动机。中国科技大学校务主任汤洪高说,大学要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现代化建设接轨。北方交通大学校长王?华说,大学要“主动适应,主动服务”……在大学校长论坛的演讲合集上,相比较于西方著名大学校长的发言,中国大学校长的讲话对我们的大学理想有了一个清晰得令人心寒的表白——大学毫无原则地适应社会。
人格力量的教育在这个时代变得越来越枯萎,即使在我们大声疾呼“素质教育”,大叫如何进行创造性人才的同时,我们的大学依旧没有关注到学生的个人的发展,所谓素质教育创造性的培育,不过是把这些年轻人看作一样可以更快产出经济效益的工具。我们的教育家在不断呼唤,我们应该培养出比尔·盖茨这样的人物,因为他有创造性,他可以让自己的财富到达一千亿以上。在这些人所看中的不过比尔·盖茨这样的金钱标志符号。真正的大学是培养学生健全的人格的。正如纽曼所说:“大学不应满足于培养伟大的人物,尽管大学里有这样的人才。但是大学训练是达到一种伟大而又平凡的目的的伟大而又平凡的手段,它旨在提高社会的思想格调,提高公众的智力修养,纯洁国民的情趣,为大众的热情提供真正的原则,为大众的志向提供确定的目标,扩展时代的思想……这种教育使人对自己的意见和判断能有一种清醒的状态,推进政治权力的运用以及使个人生活之间的交往文雅化……”
就在我们的大学还未意识到大学真正的理想是什么,大学生的培养的方向是什么的时候,“人力资本论”又把学生打人工具行列。在这个时代,知识经济成为教育界最时髦的口号,而科教兴国再次使人们认识到这一点,我们的教育是为具体事物服务的,而不是为了学生或者教育本身而存在。



